（四）

撒加是个很安静的孩子。幼儿园开始，这个有乖巧笑容和恬静性格的男孩就是老师的宠儿。
他从不吵闹，远离会把自己弄脏的恶作剧，读渐渐有深度的读物，在老师提问的时候谦逊而得体的回答。
他拥有无数的崇拜者，个人的魅力，也许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可是撒加不快乐。面对赞美时他微微低头，心里浮起淡淡的迷惑。
自己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自己究竟要做个怎么样的人。
这样的问题他通常站在学校顶楼的平台上慢慢的想。脚下是另人头疼的孩子们的叫嚷。
有时候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嫉妒他们。
你在干嘛？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撒加没有回头，也没有如往常的微笑然后温柔做答。他继续看着远处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哭了？
那个人绕到撒加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没有！撒加做出他能出的最凶恶的表情，那是雨水！
……哦。那人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想了想，拿出手帕轻轻擦撒加的脸。
撒加在极度的震惊之下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水痕覆盖下的脸庞变的清爽，那个人向着他笑，以后别跑到这里来淋雨了。
那一年，撒加六岁，艾俄洛斯五岁。
那一天开始，撒加渐渐开始习惯，有一个人在身边，提醒他不要淋雨，提醒他不要发呆，为他擦拭漫天的雨水。

一整晚撒加都很开心，学弟学妹们对大四的他非常尊敬以至不敢冒然灌酒，于是他自己先放开拘束，冰凉的液体缓缓流下喉间的感觉很好，舒服的让他迷恋。
于是欲罢不能。
仿佛当初行走在禁忌的边缘。

中考过后的那个暑假，父亲问他要什么样的奖励。
撒加想了一下说，想去打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去一家KFC，艾俄念完补习班会到这里来休息一会。
即使那是最繁忙的中午，撒加仍是精力充沛动作敏捷反映迅速。
只要那个人推门，他就心灵感应一般的去看着他微笑，然后偷偷把他点的餐大变模样，将所有他喜欢而他不喜欢的食物送做堆，然后一本正经的收钱。
看着艾俄苦笑着一口一口消灭“敌人”的时候撒加想，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即使是禁忌的，即使是被排斥的，即使是万劫不复的，能跟这个人在一起，多好。
当初多少的心绪，今日看来，只得是哑口无言，冷暖自知。

被人扛着向外走的时候撒加是很不满的。
我没醉。他向那人抗议，加隆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那人没回答。
加隆醉的是你吧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吗。他拍拍那人的背。
那人还是不说话。
都说喝醉的人话多加隆你怎么就不是。他贴近他的脸，你小子几天没洗澡了，身上什么味。
那人继续沉默。
撒加继续呢喃着，渐渐没了声音。

老哥醉的不轻啊。靠在电梯一角的加隆摇摇头，艾俄，你扶稳点。
艾俄还是没有说话，只侧过头看看睡着的撒加。
嘿嘿，还是我该说抱紧点？加隆眯起眼睛。
艾俄狠狠瞪他一眼，还未开腔，就听到两声轻笑。
呵呵，电梯门打开，门口的潘朵拉眉目间隐约的兴奋，你们看起来好幸福呢。

出租车门关上的时候撒加短暂的清醒了一下，心想这次要说清楚路线不能再被斩了，可是意志仍渐渐迷离。然后在刑庭实习时关于出租车抢劫杀人的记录跳着舞在他脑海里出场，可惜在他可以出声提醒加隆那白痴的时候，他又沉沉睡去了。
被一杯凉水泼醒的时候，撒加直接就是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五花大绑，可是挣扎几下掉到地上才发现不过是自家书房。
他的父亲史昂，放下一次型纸杯，踱到书桌后坐下，开始“以眼杀人”。

艾俄在路边停下车，深呼吸，一口气的开始说——潘朵拉小姐我知道您很优秀能与您这样的女孩子交往是身为男人的荣幸可是我不能因为……
嗯？潘朵拉侧过头看他。
……潘朵拉小姐，我爱撒加，真的很爱他。
我知道了。那女孩子笑，我会跟爸爸说的，说我不喜欢沉闷的人。
谢谢你。
什么时候，讲你们的故事给我听好吗？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坏人压迫一个好人的故事。
现在是不是好人也有脾气了呢？
算是吧……哟，那车怎么开的？！
两人相谈甚欢时，一辆黑色加长林肯自一小巷开出，直接逆行到了艾俄他们的车道，紧急刹车。
潘朵拉但笑不语，艾俄看清车牌不由暗暗骂了几句。
这世界就是那么不公平，有人压个线就要被扣分，加隆喝多了连闯18个红灯驾照还是交警队送回来的，而眼前这主就算撞了警车，只怕还要管警察要维修费去。
潘朵拉笑笑，我们自家人来了，就不麻烦你了，改天喝茶。
艾俄点点头，有空再说。
哎，对于任性的小孩，打一下还要揉一揉，效果会更好哦。潘朵拉打开车门，回首对他眨眨眼睛，轻快的跑向林肯车。
艾俄哑然失笑。

哥，来接我啊？潘朵拉看着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笑。
美的你，和老头吵架了，出来逛逛。拉达曼迪斯发泄的按按喇叭，谁想就看见你和那小子坐车里聊天，没搅了你好事吧？
我们纯洁着呢！人家看不上我~~~潘朵拉挑挑眉。
哟？谁家丫头的风头盖过你了？叫出来大家认识认识？
你就知道丫头，小子行不行啊？哎哟~~
潘朵拉“小子”二字一落地，拉达握方向盘的手不由一抖，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

本来我不想管太多你们的私事，可是你妈不放心，如果我一直不跟你谈你妈就要一直跟我谈我在外面够累了不想回家再跟她谈所以我现在必须跟你谈，你明白了吗？史昂摆出他在千家万户新闻上常见的“主席台”坐姿，看着撒加说。
明白。撒加呻吟一声，心想你就不能等明天我睡醒了……
如果等明天你睡醒了我今晚上就别想睡了。史昂瞪他一眼，算了，直接点，我问个问题，你回答，回答完了咱就各睡各的去。
撒加点点头。
撒加啊，史昂慢慢倚向按摩椅的靠背，你想不想结婚？

（五）

拉达曼迪斯在家里是不怎么受欢迎的人。自从他拒绝了父亲哈德斯关于考公务员然后平步青云或者出国镀金回来做红色资本家的建议，大学念了一半就跑去做投奔他那位同样“没出息”的堂姐做了所谓的自由撰稿人以后，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只能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来形容。
好在哈德斯是个聪明人，眼看儿子主意已定，也便不再强求。于是拉达在自己选择职业道路上幸福的开始奔走。
所谓“时尚”，其实是最无聊的东西，拉达想。他最大的衣食父母，某著名时尚杂志的主编，他的堂姐纱织刚给他下达了一项命令——写出一组关于现代爱情的短文，并且特别提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也就是说………………
如果可以采访到养眼的帅哥那就更好了啊啊啊~~~电话那头的女子笑的花枝乱颠，拉达身上的汗毛抖了N抖。
正在他为此辗转反侧时，他一向不安好心眼的妹妹潘朵拉却跳了出来，把一对似乎挖掘潜力极强的妙人儿扔到他的面前，还附送了详细资料。
哥，咱俩谁跟谁啊。潘朵拉笑眯眯的对他这么说。
也许现在的爱情，真的会发生在两个男人身上？站在撒加家小区的对面，拉达有些迷惑的想。

撒加学长，这是今天转过来的案卷。清冽的声音打断了撒加的沉思，是一个高挑的青年。
哦，谢谢，卡妙。撒加接过厚厚的一叠，跑的很辛苦吧。
还好。卡妙看看手中剩下的案卷，我还要去民厅送案卷，先走了。
好。撒加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卡妙是01级的优等生，家境一般的他在学校里总是落落寡和，这次参与实习也被分在最受累跑腿的受案庭。
真TM不公平。看着流云慢慢浮动时候撒加想。
小撒？……小撒……
撒加猛然惊觉，看见刑庭庭长路尼正冲自己微笑。
啊，庭长对不起，我有点走神。
都下班了啊，还那么严肃做什么？真是的，一转眼小撒你就那么大了……路尼摇摇头，好好干，小伙子，明年就毕业了吧？真是羡慕你爸爸，两个儿子都那么精神。
还要凭路尼叔叔栽培。
我可不白栽培你！路尼笑起来，你们两个小子的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那是叔叔赏光。
所以你还愣着干嘛？下班了就走吧，不然，可是会连累的我连喜酒都吃不到的啊。路尼摆摆手，笑着离开。
撒加嘴角的笑抽了一下。

撒加，你想不想结婚？史昂这么问。本来我不想这么早就干涉到你们的，可是你妈非说你现在……嗯……少年思春。
……抽筋……
爸，我快23了，妈怎么还用……这么可怕的词……
你管她，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撒加想，把我想的告诉你会出人命的。
撒加想，就算我想……只怕别人，还不那么想了呢。
于是撒加说，慢慢来吧你们急什么，我大学还没毕业呢，或者你们就那么想让我退学去结婚？
……我没让你现在就结！！！我是说，先确定个对象。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史昂斜了斜眼睛。
喜欢什么样子的呢？撒加愣了。

艾俄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
高一暑假，姑父和姑姑去了海滨，把在念奥数补习班的魔玲拜托给撒加妈妈照顾，撒加妈妈又以“勤工简学”为理由把这个工作“批发”给了撒加加隆。
于是两个男孩黑着脸带了个小女孩玩各种男孩子的游戏。比如飙车，比如星际，比如看X片——当然，最后一项进行时是把她关在门外任凭怎么敲也不开门的。
后来有个毛头小子和她一起砸门，门砸的山响，里面的撒加加隆艾俄几乎以为警察临检，手忙脚乱一通后发现，那两个罪魁祸首在几乎毁了一扇门后居然惺惺相息，肩并肩的开始玩泡泡龙了||||||
你弟弟好象喜欢我表妹。撒加手指指作业本，艾俄你的字还得练练。
嫌难看就自己写。初三毕业就要做高一的暑假作业，那把作业推出来的人还挑剔，艾俄十分不满，不过……啊？是吗？也挺好。
原来小艾喜欢魔玲这样的凶巴巴的女孩子啊~~撒加拖着长音，那，艾俄呢？艾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撒加眼前闪过KFC里艾俄的苦笑。他隐隐感觉，不管答案为何，那个笑容似乎都要越来越远，而他无力去追回把握。
这真不是个好问题。
我喜欢……想了很久，艾俄终于开口。
啊！！！艾俄！！！！你你你……墨水撒出来了！！！撒加指了一个半个指甲大小的墨迹大叫，我一向清洁工整的作业啊！！！！
对不起对不起，艾俄连忙道歉，他知道撒加对于清洁的执念。
唉，大家那么熟，我也不好意思说你……要不然，你帮我再重写一份吧。撒加很大度的冲他笑。
那一天剩下的时光里，艾俄忙于抄写，加隆忙于下载小电影，小艾和魔玲忙于打泡泡龙，而撒加忙于睡觉，并在梦里把“艾俄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这句话踩了几百遍……

拉达开始鄙视自己。已经跟着那个叫撒加的人走了两条街了就是不敢上去讲话。
撒加上了公交车，于是拉达也挤了上去，随即更加鄙视自己。
他的口袋里有N张金卡，N张大钞，就是没有那小小的圆圆的硬币。
在全车人的怒视下拉达进退两难，此时两声清脆的“噹”“噹”声几乎令他想高唱哈利路亚。
撒加从头到脚把他看一遍，走到车厢后面去了。
终于有了理由了啊……拉达深呼吸，挤到撒加旁边。
那个，谢谢啊。
撒加看他一眼，慢悠悠的说，跟着我走了那么久，乞丐我也会给他几块钱的。
拉达所有的怒火都冒将出来，同时捎带出潘朵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对了，撒加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加隆，00级广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