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下车后拉达很想找个地方把撒加，或者说加隆，暴打一顿。
可是那小子只瞄了他一眼，喂，有空吗？
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有的吃有的喝还有女人看。
……这么好的地方你找我去干嘛？
没看见我是帅哥吗？单身一个人会被吃的渣都不剩的。
……你TMD什么意思？？？！！！
一句话，敢就去，不敢就滚。
拉达最恨有人威胁他。
于是他就去了。
可是很快，他连死的心都有。
加隆走进吧间，冲着一个女人展现了迷人的笑容，纱织小姐，您已经到了啊。
撒加走出法院，在路口犹豫了一下，走进了上岛。他不抗拒简单的套餐，比起家里满桌的山珍海味和老妈的谆谆教导，他宁愿吃罗宋汤配蛋炒饭。
妈，我不回来吃了。
啊？真的啊？隆隆也不在，你也不回来，这一桌的菜便宜你爸了……算了，玩的开心点，嗯……不回来也没关系。妈妈在那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就开心起来。小撒啊，记得玩的开心点。
放下电话的时候撒加茫然四顾，想着如果把妈布置的这个任务完成，难度系数有多高。
突然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侧影。卡妙正微笑着，听对面的男生讲着什么。

我们02企管有个小子在追你们01的卡妙。艾俄灌下大半瓶水，突然想起来。
这年头真有不怕死的吗。撒加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篮球，谁啊？
真不是外人，你姑父的侄子，我们院长的孙子，米罗。
这小子……还真是找死了呢。撒加在脑海里搜索到了米罗的形象，不过他从小就这样，高中念一半跑去玩乐队，要不是他爷爷，估计是进不了大学的。
这事现在还没闹大，只不过听说院长刚听个开头血压就上200了，一家子放出话来，让他爹妈好好管管不肖子。
米罗是不会听人劝受人威胁的，再说，他爹妈早离了，一个在巴黎一个在墨尔本，谁管他。
那你说……他，他们，能成吗？
我说？我怎么知道。撒加抢过艾俄手里的水，灌了几口，管他们呢。对了，艾俄你怎么那么关心，是担心米罗成功呢还是担心他成仁？
……没。只是有时候在你们楼下等你，会遇见他。然后想起一些什么。只是……艾俄想了想，还是说，算了，没什么。
撒加翻着艾俄的钱包，心里转的飞快。艾俄你想起的，是我们吧。艾俄你看见等在楼下的米罗，想起的是自己吧。只是……只是我比卡妙好。撒加很有些得意，艾俄罗斯我不会象那个卡妙。艾俄我真的爱你。
比卡妙爱米罗爱的多的多的爱你。
一定。

米罗继续眉飞色舞。他比卡妙低一级，小了快一岁。他的生活忙碌而激情四溢。他说他要把自己的激情自己的快乐全部倾注在有些寂廖有些贫瘠的卡妙的生活里。而他所要的，所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的温暖，一点点的微笑，如此而已。
卡妙，我要你快乐。讲完他一天的经历后，米罗很期待的看着对面，妙妙，现在轮到你讲了，你今天，开心吗？
还不错，卡妙浅浅的笑，其实，我想受案庭的工作应该是最棒的，除了我，谁涉足过那么多的边边角角呢。
米罗很配合的大声笑，对周遭眼光视而不见。

撒加静静的坐着，很想用面前的汤泼自己的脸。
这样，他就有理由解释自己脸上淡淡的水痕。
然而，这一次，不会有人用手帕轻轻擦拭。
那个人和他在一起的十六年里，全心全力的爱他，他却始终吝啬于一个回抱。
卡妙会对米罗微笑。
他对艾俄，什么都没有做到。
艾俄我真的爱你。
比卡妙爱米罗爱的多的多的爱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紫色长发的女人瞥一眼拉达，笑着向加隆伸出手，加隆先生吗？我以为我们的专访是私人性质的呢。
这是我朋友，您当他不存在好了，他叫……加隆愣了愣，看拉达。
拉达，拉达曼迪斯。拉达流着汗看着那个笑的高深莫测的女人。
哦，对了，达拉，拉达，管他呢，纱织小姐，我们开始吧。加隆浑然不觉拉达的窘态。
好吧，加隆先生，非常感谢您就您的自拍DV接受Saori杂志的访问。纱织打开采访机，开始流利的提问。
两个人开始言辞交锋，完全忽略了旁边那个如坐针毡的可怜人。

加隆去洗手间时拉达的寒毛立马竖了起来，半秒都不到后，一个女巫一样的声音逼近了他。
你小子够可以的啊，什么时候勾上的？纱织眯起眼睛盯着拉达。
一个女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什么叫勾！拉达愤怒ING
呵呵，那，你的激情是爆发在哪个山头啊？纱织继续点火。小潘这丫头藏私吗，这么惊爆的事情居然没告诉我。
你TNND有完没完！！！！拉达已经可以化身火箭了……阿门……
咱奶奶挺好，昨天还给我爸打电话来着。纱织笑的无比甜美，找个时间一起看看她和爷爷去？
在拉达控制不住犯下同室操革的罪行前，加隆回来了。

撒加慢慢站起来。走过米罗和卡妙的台子的时候卡妙似乎看见了他，脸迅速的红了一下，而米罗神态自若，更趁机握了握卡妙摆在桌子上的手。

撒加你能帮我做件事吗？艾俄在空调房间里居然也留汗。
怎么了呢？撒加合上最新的法院报。
帮我填这个吧。艾俄递过来的东西轻飘飘的，风一吹肯定飞走。
可那也是重的不得了的东西。
艾俄的高考志愿书。
大一的暑假里撒加唯一用到笔的事情，是一笔一笔的为艾俄填志愿书。以艾俄的分数他可以读全国最好成绩的大学顶尖的专业。
可他的志愿书上是这所城市的那所大学。唯一令他父亲满意的是，企管专业。
撒加把志愿书还给艾俄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有点自私。
也许，不是有点。
艾俄接过的时候，握了握他的手。
酷热的夏天，微微有汗的手心，这本来非常不舒服的情景竟让撒加有了一种极美好的感觉。
……叫做天长地久。

三年后的撒加走出上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艾俄，我一直迷信于感觉，你知道。
艾俄，我一直固执于自我，你知道。
所以，我绝不怀疑我们的天长地久，你知不知道？
所以……请允许我，请告诉我，一切皆有可能。
比如重来。
霓虹下撒加笑起来。
和艾俄分开的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笑起来。
艾俄，听我说对不起。
请听我说对不起。

出门的时候，纱织轻声说了句什么，加隆没有听轻，问她时她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家乡话，再见的意思。
于是加隆说，你们家乡话再见还真长。
旁边拉达脸都绿了。
纱织的确在说家乡话，不过说的是——
什么时候移民去荷兰跟我说声，我认识人。

(七)

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撒加皱了皱眉，想起自己对于街头小吃一向的排斥，以及对艾俄品尝热情的一再打击。
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他仍是住了脚步开始排队。
夜风圈了油烟吹在他脸上，有洁癖的撒加居然还笑的出来。
喂，我是艾俄洛斯。敲打着键盘的艾俄忍下碌碌饥肠接电话。
……我是撒加。四个字，说出口既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哦……有事吗？艾俄安静了几秒后问。
没什么……在加班？
是，季度的报告。
那……等会我上去？
……好啊。
要等一会，这家麻辣烫的生意可真好。
嗯……那我准备啤酒吧。
好。
艾俄下意识的向外看去，清一色的钢筋水泥，却也遮不住路边的摊摊贩贩。在某个摊子旁边，那个讨厌油烟的撒加在排队。
排队买他不屑他钟爱的麻辣烫。
突然发觉，桌上的一堆文件如此的可爱起来。
对面大厦里有一点点的光，那光的后面有和艾俄一样加班的人。
和他爱的艾俄一样在加班的人。
如果手机不在这个时候开始唱歌，也许撒加头脑里已经在演八点档了。
妈妈的声音惶急无措，撒加……快……你爸……

谢了，达拉。加隆捶了拉达一拳。
拉达。被捶的瞪了他一眼。
差不多吗。加隆摆摆手，不管这，你现在告诉我，跟着我干嘛？
……其实……拉达很费力的组织了一下语言正要说，一阵轰炸声响起。
我电话，等等啊。加隆摸出手机，听了一句就脸色煞白，冲到路上开始拦车。
你不要命了吗？！拉达拼命把他往回扯，这是怎么了？
我爸在医院抢救！抢救！！！加隆推开拉达，MD出租都死哪儿去了！
嗨，帅哥~~亮红色跑车停下，纱织看着一脸拼命表情的加隆，一下严肃起来，怎么了？
我要赶去医院。加隆打开车门，纱织小姐，下次再跟您赔礼，现在请您下车。
哦，没关系，用吧用吧，我的车随便用。纱织跳下车，顺手把拉达一推，你们有急事尽管用。
我没……拉达企图解释什么，却被塞进车里，纱织关门的瞬间，加隆将油门踩到了底。

撒加第一次发觉，妈妈居然有了那么多的白发。他的心里妈是个特别年轻而且有活力，甚至三八兮兮的人。似乎没有，也不会有困惑或者无助的时候。
而母亲单薄的身影面对了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看见他的一刻长出一口气的时候，撒加突然很想拥抱她，给她依靠。
医生走过来说了很多，末了撒加说，好吧，我签字。
妈妈沉默了一下，握了握撒加的手，小撒，去吧。
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很流畅，撒加几乎听到了生命一个时期结束的声音。
他在签的这份文件，决定了父亲的生死。
无论如何，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流过的时光里，没人可以再是孩子。
手术中。妈妈靠了撒加的肩，轻轻讲着一些飘落的往事。撒加想播加隆的手机，才发现一格电也不剩。

加隆在医院走廊狂奔。管理这个城市交通的人该被诅咒一万次，加隆想。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不定他诅咒的人就是他正躺在手术室里的父亲。
满眼的白色里他几乎窒息。
妈妈你在哪里。
撒加你在哪里。
一直为父亲检查的主任医师走过来，身后也是一片白色，加隆看见那被白被单蒙住的人，立刻挥手一拳——打在墙壁上。
居然晚了吗？居然就这样了吗？居然结束了吗？
拉达远远看着这个刚才还跳脱飞扬的大男孩，看着他额角慢慢抵上墙壁，看着他发疯一样的揪住主任医师拒绝听任何话的叫嚣。
如受伤的幼兽，激烈的蹬腿伸脚，茫然的继续拉扯自己的伤口。
拉达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想起那个在母亲的葬礼上，牵了妹妹的手，沉默的一言不发的男孩。
已经这么多年了。
拉达突然很想去牵那个人的手。

这个时候一个听起来有点疲倦的声音和一双有点苍白的手结束了一切。
撒加向医师鞠躬，然后对加隆说，爸已经在病房睡了，手术很成功。
加隆看向白床单。
是的，非常不幸。撒加点点头，看了看刚从门口涌进来的家属。
加隆虚脱般的靠着墙，突然跳起来卡住撒加的脖子，你不早点冒出来~~~~~我吓死了~~~~
撒加淡淡的微笑也不挣脱，喂，医院谢绝喧哗~~~~

拉达把钥匙交给值班的护士就离开了。
走进夜风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回家去，看看父亲和小潘。

远处的大厦里，艾俄再一次按下重播键，再一次听到“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
午夜的街道自然是冷清的。
很适合一个人喝着啤酒慢慢看。
以自己胃的呻吟做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