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mayo
流光(16,17)
(16)
史昂拖着步子走进家门,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老婆端了个盘子从厨房出来。
至于吗你?医生说让我忌点口你还真是执行的彻底。看着一盘青青嫩嫩的小葱拌豆腐,户主不乐意了。
怎么着啊?这还不是为你好——再说,我不陪着你吃呢吗。挑眉的兰想了想,轻轻道,小撒回学校了。
哦。已经开始晚餐的父亲应了一声。
走的时候他抱了抱我,跟我说妈妈我也爱你,永远都爱你。
嗯。
你还记得小撒隆隆小时候吗?也真是邪了,这双胞胎连闹个毛病都一起来,这个咳那个喘,小脸烧的通红,迷迷糊糊跟我说,妈妈我难受……那个时候真跟有刀子戳我的心似的,真恨不得大喊一声你们这些病啊痛的都冲着我来,冲着我一个人来……别折腾我儿子……
这都多少年了,打上了小学这两小子就结实多了。
对啊,多少年了……兰漂亮的海蓝色眼睛定格在丈夫脸上,可是刚才,我明明白白的又体会了那么一回。
史昂埋头吃饭。
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别折腾我儿子了。筷子在另一只碗边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也有了金属的质感。
你以为你能护他一辈子吗?放下饭碗,史昂靠在椅背上。有些事,他早晚得明白早晚得面对。你帮不上他,你替不了他。他不可能永远躲在妈妈怀里。
说得可真是……蓝色的眼睛闭了一下,低了头不再看他,兰轻飘飘出来一句,现在对他们残忍一点说点狠话,是怕真到不能不分离的一天痛苦吧?
你什么意思。一直敲着桌面的食指停顿了一下。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不像你啊史昂——你可不是健忘的人,在我这就别练太极了。这么些年了……我问你,你有一天忘了吗?你忘得了吗?
你今天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就算是疯也不是今天,我跟你结婚这个决定就是疯狂的。明知道一切,明知道你心里可能永远都不把我放在该放的地方,明知道这个婚姻随时可能都是一场悲剧,还是跟你去登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似乎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兰走到餐桌的另一边,慢慢弯下身,慢慢抚上史昂的脸。
因为我爱了你那么多年。
你爱那个人有多久,我就爱你有多久。
我无法看着你陷在痛苦的境地里袖手旁观。
不管你未来的人生是怎样,我要和你一起分担。
即使你一生都不曾爱我,不会爱我。
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史昂喃喃道,兰,你知道……我也许真的无法忘记……可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相濡以沫,生命年轮一圈一圈,密的分不开的那个人。
关于爱,关于逝水流年,红尘滚滚。
最重要的那个人,陪我走过大半生的牵着手的那个人。
时间静静流过,兰有些费力的直起腰,笑了一下,老了啊老了,都有点头晕了。
是啊,那个时候你常常站在那大槐树低下一站一天,都不见你累。史昂也笑着摇头。
那么多年了。兰环顾四周,跟你那会我决不敢想能过今天这日子。
我倒是在那会就决定了非得让你过好日子的。
……知足了。兰点点头,史昂,有你,有儿子,这日子挺好,我知足了。
……我也是……史昂握了她的手。
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吧?上回还是小撒他们高中的时候呢。
……嗯。回去看看。
……史昂?
嗯?
……咱们先别管行吗?
……他们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动脑子。这不是你跟我说了算的事。
我知道……得了,就先这么着吧……
嗯……
撒加要打开寝室门的时候发现保险保上了,虽然他自己很不想,但关于密室啊自杀啊无头公案啊一类的东西还是在一瞬间涌上了心头。当然在他的理性打压之下这一切灰飞烟灭,这个寝室会锁了门干的事……
谁啊又煮泡面了吧?砸了两下门,艾俄开门!不开门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味的?
小点声小点声!门迅速打开,一只胳膊伸出来把他扯了进去,别让阿姨听见了!
这都几楼了还让她听见!撒加吸了口气,别煮海鲜味的,我闻了就想吐。
哦,香辣牛肉的行吗?艾俄熟门熟路的打开一个整理箱,翻着撒加某位室友的储备粮。
没香菇炖鸡吗?撒加也凑过来,这帮小子,开学了也不回来,这不诚心饿着我吗!
凑和吧你——对了,你们这学期可以不来上课啊?艾俄拆了包面扔进小小的电饭锅。
大四了,谁还管你——自己的事还得自己上心,工作,考研,自个掂着办吧。撒加仰倒在床上,懒的动的样子。
那……撒加你是保研吧?
是吧……哼,别说我是总成绩第一,就是不在前十,他们也能变出个名额给我。
你们专业学历高点好。
这年头什么不得学历高点——TMD恶性循环……我就不信在这么个傻学校再念三年研究生有什么用……浪费时间……
总得多学些东西啊……这个也算资本原始积累。
水开了,淡淡薄薄的蒸气扑到艾俄脸上,有一种雾一样的效果。这使得艾俄的表情有些迷蒙,看不真切。
撒加坐起来。
艾俄,他来过对不对。
……你说的是你爸的话,的确来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认为我在敷衍你?
你不知道?
我听得懂他每一个字,可我真的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说出这些话。
他说什么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
……啊?
他告诉我,流光容易把人抛。艾俄靠在床栏上看天花板,他告诉我,一切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说前方会有的种种困难,不是我们所能想象。
你怎么说?撒加半靠在被子上看艾俄。
我不知道怎么说。撒加你看我们现在。艾俄示意撒加看四周,我们在学校里,守着一锅方便面等着面熟就很开心很满足。我们上课,打球,吃饭,无聊了随便扯个人胡说八道几句。我们无所顾忌的在一起,从那么小的时候直到现在。可是我们总是要长大的。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和老师,墙外的世界那么大……那个我们一直拒绝去在乎的世界是那么大。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撒加侧了头。
撒加……艾俄坐在床边,那么你呢?你也有什么要告诉我吧?
我有没有说过艾俄你其实特别狡猾?撒加失笑,老规矩?
老规矩。艾俄点点头,伸手从桌上扯过了纸和笔递给他。
不准偷看。撒加接过的时候瞪了艾俄一眼作为警告。
哦。老老实实的点头。
方便面特有的香气弥漫开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手里的字条。只几秒钟,房间里暴起一阵笑。
撒加眯起眼睛,蹲着盛面,还说没偷看?
这怎么话说的?我还说你偷看了呢!艾俄自动自发的有翻了两个酱蛋出来,哎,加个。
两张字条并排躺在撒加不那么整齐的床上,两个不同的笔迹很认真的写着自己的语句。
什么都不能阻止我爱你。
什么都不能组止我爱你。
两人刚捞起一口面就被撒加的手机和弦吓了一跳,片刻,撒加接起——
老老大啊~~~瞧见我们老大了没~~~那头一阵鬼哭神号,撒加的眉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所谓“老老大”者,老大的老大是也。
艾俄不仅吐了口气出来,心里特别不厚道的想加隆你个祸害。
那小子又跑哪儿疯去了?他那帮兄弟连他的影都摸不着。挂了电话的撒加哼了一声,早晚玩出事来!
艾俄笑了笑,把自己的酱蛋放进撒加碗里。
(17)
加隆小的时候,家里还没住那么大的可以圈马的房子,爸分到的不过是一间三四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可想而知分配到每间房,布局实在好不到哪去。不过妈倒是兴奋的立刻打造了一张双层床,乐颠颠的对他和撒加说,你们两个睡这种床好可爱啊!!!每天早上两个毛毛头一起伸出来~~那时候撒加白了张脸没说什么,加隆倒是一下子哭了起来——因为妈的描述让他瞬间就构思出了连《驱魔人》都甘拜下风的诡异镜头,当然,加隆当时并不知道这部叫他日后推崇倍至的电影,他甚至还对什么叫电影一无所知。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加隆同学的天生我才,更可喜可贺的是他自己对此认识极早且坚定不移。
作为一名伟大的,正在修炼中的,即将破茧而出横空出世的大导,加隆自认为没什么古怪的匪夷所思的经世骇俗的事能劳动他那法眼。
即使一大早起来发现自己在一男人怀里窝了一夜。
拉达是被人特别温柔的拍醒的,那个时候他正在做着一个梦。母亲牵着他和小潘走在马路上,小潘小小的白裙子有着滚滚的荷叶边,拉达手里纂着一根塑料棍,顶上戳了个扭得乱七八糟的气球。小潘说想吃前面红房子里的蛋糕,妈妈说等会要去爷爷家吃饭今天不行,拉达很不屑的看着走路走的不快还净想着好看的妹妹。
爸爸的车在前面街口的拐角,走过去,再走过去,上车,叭叭呜~~,一下子就到爷爷家了。
只要走过去……走过去……
鸽子扑拉拉飞起,小潘的裙角飞扬,他突然开始恐惧,迈不开步子。
不要走,时间停止,我要一切都停止,不管是谁,请停止……
那个触感,好象是伸向他的手,来的正是时候。
“喂……”声音也还好……
“……”拉达不客气的握住那只神来之手,仿佛有了冲破梦魇的力量,一鼓作气睁开了眼睛。
“……”加隆很冷静的看了看自己被攥得死死的手腕,再看拉达,忽然笑了,“行啊,你!”
“……?”原谅一个刚醒的人吧,这个时候大家的智商都得打个折——基本就按艾格经常采用的三折处理吧。
“……昨天……不错吧?”加隆慢条斯理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还行……”虽然不明白加隆在问什么而且头疼得跟被小潘的高跟鞋踩过似的,拉达还是下意识的回答了。
“还行啊?”加隆漂亮的蓝眼睛忽闪忽闪的,拉达的头昏啊昏。
“……怎么……啊~~”
“KAO!!!你个深藏不露的隐在羊皮后头的瞎了眼的秃尾巴狼~~~”加隆长啸一声,左右开工毫不留情,“我几天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人!!!”
“疯了你!!!一大清早我招你惹你了我!!!”拉达连吃几拳,条件反射的开始还手。
“……趁人之危你算什么男人!你TM人都不是!!!”
“我趁什么了我?你TM才有病呢!”
“……!”互殴了一阵,加隆一个闪神被拉达摁住了双手,一时间竟张了口不知说什么骂什么才消得了这心头之恨。
“哎?不对啊,你怎么在我家?”终于醒过味来的拉达问了个比较没创意但绝对有必要的问题。
“装吧你装吧你!”加隆用力一挺身起来,愤愤的向外走,“打今天起,别让我看见你那张脸,瞧见一回我TM打一回!”
“哎我说你这没头没脑的唱哪一出啊?你打量着大爷我乐意瞧见你呢?”拉达目送加隆用几乎拆了自己家门的力气甩门而出,半天冒这么一句,突然又想起什么,惊叫,“哎!!我说你等会出去!!!!”
潘朵拉坐在沙发上抱了本ELLE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楼上的动静哪逃得了她的耳朵。那一声堪称地动山摇的甩门后,小潘吐着舌头乐了,旋又正色,做惊讶状看着从楼梯上跺着脚下来的加隆,怯生生道,学长……您……您早……请问需要用早餐吗?
那个……早……不,别客气……显然没有意识到会撞上半生不熟的学妹,加隆差点脚下一划直接摔下来。
学长您别客气才对!还是吃点早餐吧,不然我哥要说我不懂事了!似乎是从羞涩中解放出来了,小潘一幅落落大方的表情招呼起来,利落干脆的把加隆的行进路线强行改变了。
……这……这你们家啊……加隆脸色半红不红的坐下。
对啊!哎,说是家,可我爸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哥又狡兔三窟,平常还不就我一人坚守岗位!小潘招呼钟点阿姨放下早餐,对加隆的脸色视而不见自顾自的说。
哈德斯伯伯挺好的啊最近?讪讪的笑,加隆硬着头皮找话。
嗯,就是血压有点高,让他吃药还总忘。史昂叔叔怎么样?我爸一直想去医院看看的,就是没空。我说要不然我去,他又说我小孩子家家,太不像样,没得让叔叔阿姨笑话。
咳,都好差不多了,我们家老爷子就这么个脾气,有病你说得治病吧?人家偏不!还就怕被别人瞧见了,知道了,说什么影响不好。我还真是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叔叔可是能耐人,我爸就说了,要说着真干事的,干出成绩的,史昂叔叔是咱省里数得着的。
哟?大小姐您这可是重要信息,回头我得快马加鞭告诉他老人家——对了,要不您再透露点内幕消息?
加隆学长您别贫了!眼看着咱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加隆本能的背后一凉——有点不对啊这事……
说你呢!给我过来!拉达顶一头乱发冲下来指了这边吼。
我说你上过幼儿园没有?整个一野蛮人!我不说,你吓着自己妹妹算怎么回事!加隆皱眉。
小潘!聪明的给我一步步蹭过来说清楚怎么回事,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一改刚才的文静淑女形象,潘朵拉双手抱臂,就你能耐大了会叫两声是吧?
拉达冷了张脸不说话,把手里攥着的一台DV拿出来,你自己看!
画面动了几下。模糊的看出几个人影,两个矮小点的把两个高大点的往床上一扔,似乎边喘气边讨论着什么,长发那个女孩跪坐在床边,不停的开始帮那两人摆姿势,最后选了个抱在一起的才满意的拍拍手,走了。
呵……呵呵……潘朵拉干笑,其实……其实……哥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拉达步步逼近。
那个……你们昨晚上实在喝太多了……我跟小苏……似乎咬到舌头,我们也是好心把你们弄回来……
KAO!!!你这心还真好!!生怕我们睡得不暖和是吧!
哥……你看你跟一火药桶似的多吓人啊……我不说,你吓着自己那口子算怎么回事啊?我这刚跟加隆学长建立一点亲切的家人关系……
……!!!拉达直接一口血吐出来,谁是我家那口子啊!!!
哥,都过夜了您还想不认啊?这可不成,我,还有阿姨,这可都亲眼看见人家从楼上下来的……
想死你不会跟我直接说啊?!至于这么迂回吗你!!!拉达一下子觉得什么大义灭亲其实不太用得找敬重——有时候,个别亲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灭的,不灭他你就觉得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幼儿园得的那三朵小红花……
哥……我觉得吧……您想弄死我有很多种途径可以选择,时间弹性上也特别大……所以不急于一时……可是……可是加隆学长,我嫂子他跑了您不用追吗?
你嫂子?拉达下意识的看窗外,加隆海蓝色的头发一闪,消失在出租车里。
哥……这可是您自个承认了……潘朵拉小碎步退到门边,轻飘飘扔了一句,掩门就跑。
拉达愣愣的在餐厅里站了半天,对着加隆吃了一半的早餐,觉得头更加的疼了。